1894年5月26日(光绪二十年四月二十二日),北京紫禁城保和殿,为庆祝慈禧太后六十大寿而增开的恩科殿试正在紧张进行,42岁的张謇是跻身其中的考生之一。
这是一场非同寻常的考试,要将所问各条作概括性的论述,具体要求是简明扼要,达到“立片言以居要”的效果。此次恩科殿试皇上策题的内容是经、史、时务,也就是经学、历史和当前面临的重大问题,诸如兵、农、刑、礼、吏治、河防、盐铁、工赈等。而本科殿试就是以河渠、经籍、选举、盐铁四项内容发问。
张謇面对“河渠”策问,交出了一份融古贯今的答卷。他提出了“治水先从低处下手”的治江主张,并强调“夫天下之水,随在有利害,必害去而利乃兴”。张謇结合自己十多年来对水利典籍的研读和实地考察的经验,以引经据典为根基、切中时弊为浪峰、务实对策为航标,提出了切实可行的治水方略,主张河渠治理需兼顾灌溉、航运、排涝三重功能,通过疏浚河道、修建闸坝,构建蓄泄并举的体系。策答文辞优美,非空谈经义,具有深厚的实学功底和对现实问题的深切关注,在众多策答中脱颖而出。
翁同龢日记中记载,他是恰巧分到了这张试卷:“得一卷,文气甚老,字亦雅,非常手也!”殿试因为时间紧凑,已经不再找人誊录了,所以能看到考生的书法,翁同龢将此项也作为加分因素。身为帝师、两朝元老,翁同龢识人无数,能给出如此评价,足见张謇答卷的分量。次日清晨,翁同龢找各位阅卷大臣商议排名,张謇凭借这份出色的答卷,位列一甲第一名,独占鳌头,并授翰林院修撰。此次殿试对策主要试题是水利河渠要旨,张謇可称为我国第一名水利状元,张謇历经三十余年的科举坎坷,终于攀登上了科举之途的最高峰。

张謇殿试试卷
值得一提的是,张謇早在其27岁参加会试时候,其策论题目为《江苏水利》,33岁参加会试的策略题目依然是写的水利,题目为《河工》。圆梦时刻,他的心情很复杂,在喜悦之中夹杂着一丝悲凉,大魁天下得当天,他在日记里写下了自己的心情:栖门海鸟,本无钟鼓之心;伏枥辕驹,久倦风尘之想。
张謇答卷中展现的系统治水思想,此后三十余年一以贯之,孜孜不倦地奔波于河湖之间,把后半生精力贡献在江河治理上。《张謇全集》收录的文章里,关于水利建设的文章有190多篇,其中一篇写道:“余二十许,即研习水利,深知治水之书,莫先于我国,水之汲汲待治而不及治者,亦莫甚于我国之今日。”从二十多岁研心水利,到七十多岁仍在江河工地,五十余年的坚守,只因为一个朴素的信念:水利是民生之本,治水是兴邦之要。张謇深知,殿试策答中的治水理想,不能仅停留在纸面,更需要在江河流域的实践中去检验和实现。
1895年,甲午战败,泱泱大国败于蕞尔岛国,举国震动。43岁的张謇在《代鄂督条陈立国自强疏》中痛陈时弊,提出“外洋富民强国之本实在于工,讲格致,通化学,用机器,精制造,化粗为精,化少为多,化贱为贵,而后商贾有懋迁之资,有倍徙之利。”空谈误国,实干兴邦,张謇毅然弃官从商,创办大生纱厂。纱厂选址至关重要,张謇“历相数处”,最终选定南通唐家闸陶朱坝。“以唐家闸地介内河、外江之间,交通较便,故定基于此”。唐家闸原为通扬运河上的一座水闸,因附近有一唐姓人家得名,该处水运交通方便,内河连接唐家闸和天生港,纱厂的设备和物料大多通过天生港转运到唐家闸。随着纱厂的运营,张謇很快发现:水利不修则实业难兴,纱厂原材料棉花种植需要灌溉,产品运输需要航道,此外工厂的运转也需要稳定水源。
1901年5月,他通过发行股票集资创办通海垦牧公司,大规模围垦盐碱荒地,统一兴修水利、改良土壤。在沿海荒滩上,他先筑海堤挡潮、再开沟渠排盐、后引淡水洗碱,将盐碱地改造成棉田。1905年8月,通海垦牧公司遭遇特大风暴潮,刚刚建成的堤坝均被冲毁,几年的努力前功尽弃。不少股东垂头丧气,打起退堂鼓。但张謇意志坚定,一面鼓励员工振奋精神,一面亲往各堤视察灾情,规划重建。1906年聘请了荷兰水利专家奈格,不惜成本赴上海采购优质水泥、钢材,建成了一个个坚固的直立式钢筋水泥桩柱,有效地捍御了海潮的侵袭。1911年,公司召开第一次股东会,报告十年垦牧成果,并开始盈利分红。张謇在30多年间,以唐闸为基地,以大生纱厂为母体,逐步建成具有40多家企事业、总资本达3000万元的庞大的民族资本集团。
这位“水利状元”用一生证明:那一纸殿试卷,不是科场的终点,而是治水征程的起点,他将殿试策答中那份“害去而利乃兴”的理想,从紫禁城的纸面写到了江淮大地的江河之上,写进了中国近代水利事业的史册之中。(本文来自《张謇水利思想循迹》,原文有删减)